【讀書心得】半生緣

剛開始注意到張愛玲, 還是因為報紙上對一齣戲的半頁介紹。那是在講一齣有關張愛玲一生的電視劇, 用了大大的劇照來吸引目光,還有一段段張愛玲和胡蘭成的對話內容。我也分不清那些話是真是假,只是深深的被那樣的氣質吸引了。

我相信在張愛玲的世界什麼事都是這樣文謅謅的﹑羅曼蒂克的,從此我對這樣的境地一網情深了。

在看過了魏可風為張愛玲寫的「臨水照花人」後, 我對張愛玲的世界有一些些夢幻破滅, 因為她並不如我所想的那樣, 有一段浪漫的﹑轟轟烈烈的愛情, 相反的, 她的命運有太多的悲傷, 她所遇見的男人—胡蘭成—簡直就是個流氓, 優雅的流氓。我不再嚮往她的人生歷程了, 卻對她生出了許多敬佩。我想看看有這樣背景的人, 她究竟寫的是什麼樣的文章, 可以這樣供著她一輩子, 可以風靡整個大上海。

於是我第一個想找的, 便是這本書——半生緣。

據說這也是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剛開頭的時候卻顯得有點平淡, 故事鋪陳了好大一段。

顧曼楨, 一個不向生命低頭的女人, 她是純良的﹑堅毅的﹑愛恨分明的, 她或許是個嫻靜而又帶點活潑朝氣的女子。在家中最需要她的時候挺身而出, 兼了三份工作來供養一家老小。和世鈞相戀時的她是那樣的神采洋溢, 被姊姊設下圈套囚禁時的她, 那樣的憤恨絕望中瘋狂的抵抗和絕情, 看得讓人嘖嘖佩服, 也讓人為之不捨。我最佩服的是她逃出祝家後, 捨棄孩子後可以這樣獨立地生活著, 用自己的力量, 在沒有任何親人的情況下支撐著自己, 身上還帶有那麼深深的傷痛。雖然後來她轉而又嫁給姊夫—那個禽獸—她或許可以選擇用另外一種方式來帶走孩子, 或許她在捨棄了孩子之後就不應該再過問孩子的事, 但她總是一個母親。事隔多年才為孩子委曲求全, 是諷刺了點, 人事也已全非。那是她做的錯事, 也是我唯一對她感到失望的地方。

沈世鈞, 一個有錢人家的標準闊少爺。他並不花, 也不是花錢如流水, 但是他太過軟弱, 也沒有什麼進取心﹑不善交際, 簡直就是個毫無特色的人。表現出來的溫吞容易讓人看不起, 但是他的個性又是如此的隨和﹑少了一根筋似的, 所以也不會對人家記仇。雖說曼楨那樣的遭遇不是他造成的, 是誤會, 是絕對的誤會, 但是他也是間接的原因: 他不應該完全不和曼楨商量就逕自辭職, 也沒讓曼楨了解是因為什麼原因, 讓兩人之間的嫌隙增強了, 也造成之後的一連串錯誤的猜測。明明知道和翠芝的個性不合﹐卻因為同病相憐娶了她﹐反倒真正抵定了他和曼楨無法挽回的命運。他絕對不是故意的﹐當然他心裡也很傷心﹐但是就是這樣的個性﹐造成了他這樣的一生。

在這個故事裡有一個東西是最最明顯的﹐那就是「誤會」一連串的巧合, 一連串的際遇都是那樣的環環相扣, 那樣恰巧。而書中人物們卻又是那樣相信自己的猜測, 每個人都只得到片段的資訊, 把它組織成自己的相信, 然後加以自己心裡的猜測, 就變成一個真正的事實似的, 成為真正的遺憾。那樣的關係是奇妙的, 都是那樣恰巧錯過了, 真相居然要等到10多年後才大白, 只是那時候已經不可挽回了。

在故事中最令我震撼的是曼楨的一句話:「我們回不去了。」那其中藏著多少無奈, 多少心酸, 那句話中包含了所有無法改變的過去﹑她所懊悔的點點滴滴﹑讓她變得憔悴蒼老的痛苦回憶, 也包括了無可改變的未來:世鈞已經和翠芝組成了家庭, 雖然他們的家庭也並不和睦, 翠芝心裡也是另有別人的, 但是他已經被限制在那個家庭了,只要他不說, 翠芝不說, 他們就無法跳脫那個束縛。這或許也是一個錯誤, 讓兩對相愛的人無法結合的錯誤。但是這樣複雜的錯誤, 這麼一連串地來, 誰能阻止? 誰能改變? 「我們回不去了…」雖然是一句平淡的話, 用的也是平淡的語氣, 但是其中隱含了多少心酸﹑傷痛, 那實在是無法估量的。

故事中無論是場景或人物的一舉一動﹐都有很清晰的交代﹐讓人讀起來更容易身處其中。每個人物的形象也都很鮮明﹐每個人的思考理路就是那麼理所當然﹐每個人思想的轉折和所作所為都是那麼自然的。就拿姊姊曼璐來說﹐她年輕的時候為了家庭做舞女﹑做妓女﹐在家裡的時候看到妹妹曼楨﹐總是有一點自卑和氣憤﹐但是她是為了一家子﹐她心甘情願。即使這樣讓她失去愛情和青春﹐她無奈痛苦中也只能接受事實﹐委屈地嫁給一個沒水準的男人—祝鴻才—這也是沒辦法中的辦法﹐以她的身分﹑年紀﹐和一家子重擔﹐也只能這樣做了。後來鴻才成了有錢人了﹐卻又死性不改地尋花問柳﹐對她也不聞不問﹐曼璐那時心裡藏著許多憤怒﹐但是大家只看到她當闊少奶奶的一面﹐都把她的辛苦刻意隱藏了﹐她是有苦無處申的﹐所以當聽到從前的心上人豫瑾對妹妹有好感而拒絕她時﹐她心裡所剩的唯一的美好破滅了﹐對妹妹也就起了憤恨。於是當鴻才要她幫忙撮合他和曼楨時﹐她也就動搖了。拋棄了姊妹情感﹐忘卻他是那樣沒良心。用盡心機設計﹐讓妹妹落入一輩子也無法逃脫的錯誤中﹐只為了挽回丈夫﹐這樣一個短視的目的。後來妹妹逃走了﹐她又還是無法留住丈夫﹐這時她卻還是沒有反悔﹐在病危時還去求妹妹嫁給鴻才。曼璐的生命是那樣悲哀﹐她好像永遠也沒得到幸福﹐卻又那樣執著甚至可以犧牲全部﹐而她心境的轉折卻也那樣鮮明﹐鮮明到讓人為她感到深深的悲哀。

我有點不能了解﹐為什麼曼楨會和世鈞相戀。他們的個性差異滿大的﹕一個纖細而剛強﹐一個卻是粗糙而軟弱的。但或許是那樣的落差﹐才能造成這樣永無結局的愛戀。

或許真是命運弄人﹐不能像一些電視劇上面有英雄救美的畫面出現﹐但這就是人生﹐這樣才更符合真實人生﹐才能引起讀者的共鳴。因為這樣的發展﹐平實卻又那麼自然﹐平凡所以貼近人心。

這是一部成功的小說﹐一部讓人佩服的小說。尤其在張愛玲那樣可以說有些無味的生活中可以寫出這樣精彩的小說﹐更是讓人折服。書中的人性格上多多少少反映了她原本生活中身邊人物的性格殘影﹐但是卻又是那樣變化多端的﹐跟她真正生活是截然不同的。那樣透徹地看盡人生似的﹐對人生那麼深沉的感慨。這居然是一個大上海豪門之後的小姐寫出來的﹐她的功力實在讓人佩服。